乐在其中 2008-7-21 09:13
流浪的二胡
在个精灵,漂泊如三春之水,清冷似冬月之夜;有一个精灵,惆怅如初夏细雨,幽怨似深秋桂子;有一精灵,它注定了永远都在流浪,----江南,流浪的二胡。
蒙古包,轱轳车,风吹草低见牛羊的大草原注定了马头琴的摇篮;红高梁,信天游,大风起兮云飞扬的黄土高坡天生就是唢呐的世界。而杨柳岸,乌蓬船,小桥流水绕人家的江南则永远是二胡生生不息的磁场。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方风情孕育了一方乐器的生长,只是我们不知那当初的当初,是江南选择了二胡,还是二胡选择了江南。这样的选择费思量,难端详。
二胡之于江南,恰如杏花春雨之于江南一般的诗意和绵长。虽然高山流水,我们只见俞伯牙的那具焦尾琴;浔阳江边,我们也只闻见白居易的那把琵琶。虽然众多唐诗宋词,元曲明剧中,我们很难听见二胡的那一声低泣,触动二胡的那一脉无奈,但是谁能说,俏元焦尾琴和琵琶,二胡就不会在江南寂寞的流浪呢?
六朝金粉,王榭候府的秦淮,有太多的声色犬马,那不是二胡弦线上开放的花;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的钱塘,有太多绮丽繁华,那也不是二胡琴弓中跳动的律。纤道、乌篷、台门廊棚、雨巷石桥,茶肆、谷场、这才注定了二胡流浪的行脚。本不属于墨客骚人,显贵官宦,流浪的二胡注定只是在百姓黎民,俗子凡夫中开放的花,流淌的画;流浪的二胡天生就是贩夫走卒、商贾戏子开心的道具,僚倒间的支撑。
我真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二胡开始在江南流浪,我只知道当如水的月色侵淫深秋桂子,稠密的细雨婆娑河边芭蕉的时候;当多情的晚风掸拂台门石桥,散漫的炊烟缭绕乡野谷场的时候,二胡的流浪便开始了。当流浪的二胡宿命的遇上那个人,它的流浪被无端地浓缩聚集了,被无限的扩散放大了。那个叫瞎子阿炳的人,像一个巫师,二胡遇上了他,从此便再也停不下流浪的步伐。
《二泉映月》的音符如泉眼汩汩洇漫,我们知道那流浪着的该是一种无奈;《病中吟》的曲调如泪水缓缓流出,我们知道那流浪着的分明是一种悲凉;《良宵》的节拍如思念浓浓笼罩,我们知道那流浪着的更是一种彻骨的沧桑。不是二胡的流浪,音乐的流浪,那样的流浪是一个灵魂的流浪,一方土地的流浪,那样的流浪是一个时代的流浪,一个民族的流浪。
流浪的二胡总要催生众多流浪的心灵,催放众多流浪的花,瞎子阿炳便是一个极致。然而在江南,在青石小弄门深,乌瓦粉檐廊长遍地市肆的江南,类似因了二胡而流浪的心灵和生命又何止境阿炳呢?在我的故乡,四岁失明,自幼父母双亡的孙文明,十二岁时便从故乡的曹娥江边出发漂泊江南,颠沛流离中,他的二胡声响彻了大半个江南。《流波曲》、《四方曲》、《人静心安》、使他由一个民间流浪艺人走上了上海音乐学院民乐系讲授二胡的讲台。而流浪一辈子的孙文明,最终还是积劳成疾地客死在异乡上海的凤贤,从阿炳到孙文明,到江南肆市和乡野里众多生生灭灭的流浪的灵魂,我们伤感的承认在江南丝竹中,二胡也许最具在悲剧性格。这种悲剧是因了二胡那注定属于流浪的本性,还是因了那太多的流浪灵魂的挥洒?
一方水土的精灵,一盈风情的血脉,器乐是一个时代一种文化的魂魄,而流浪不只一种悲苦和困难,一种沧桑和无奈,更是一种忍耐与坚韧,一种奋进和抗争。它是生命更一种鲜活的姿态,这种鲜活的姿态永远都不能消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