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币对现钞 2008-2-16 11:14
俄罗斯见闻(7)
我问他──你读了几年书?
他说──初中毕业。
我涌上一股莫明的悲哀。更多的是悲哀我自己。为了维护劳务公司领导的尊严,我决不去白花花的肉体海边。我发现,偶然在海滩不远处的路上相遇到同胞的影子,彼此便有一种被对方识破什么的尴尬。是尊严还是胆怯?是纯洁还是肮脏?是不愿去海滩还是不敢去?……
我不能回答意识深处的责问。可笑地是我竟然一本本写着自以为有意义的小说。记得曾在哪本书上看到两句诗──不是人家行为下流/而是你心里开了妓院。
堂堂中国男子汉!
阿卡莎娜在包厢门口处飘然地闪来闪去,浪花飞舞般的金发,高耸的胸脯,细束的腰身,玉柱状浑圆笔直的大腿,直是美不胜收!不幸和万幸的是我找到了美中不足,就是阿卡莎娜的服装,质地粗糙,样式落后,中国女孩即使是十几年前也决不会穿这样的东西。艰难动荡的俄罗斯,你委屈了千千万万个阿卡莎娜了!
油然而生的怜悯使我悠然产生了居高临下的地位感。我觉得我对阿卡莎娜说句赞美话,是本末倒置的恩赐,压根谈不上鼓足勇气。就像富人赞美穷人,有啥可羞怯的。我去车厢尽头处打开水,路过隔壁包厢门时不再惶然疾步,而是大大方方结结实实地朝里望了一眼,谁知这一眼坏了我的情绪,阿卡莎娜对面坐着两个小伙子,应当说这两个小伙子金发碧眼相当漂亮,但我不知怎么却觉得其丑无比面目可憎。他们坐的那个位置本来应该是我的!我竟然炉忌得有点失去理智。
我深知俄罗斯人一拍即合的爽朗情感,为此我更感到他们同阿卡莎娜有某种令我难以容忍的交往。我所认识的俄罗斯男人百分之百都有情人,他们不但公开告诉我有情人,而且这些情人还时有变换。在俄罗斯开朗和开放的情感面前,我们中国男人又吃惊又羡慕又吱吱唔唔并百分之百地矢口否认自己有情人。可百分之百敢表白有情人的俄罗斯男人又对我们的否认百分之百地不理解。
我对那个老中国通解释中国人的含蓄。老家伙眯起鱼皮色的老眼,问含蓄和狡猾是否一个意思。我说至少有道德含意的区分。中国通大耸其肩。
俄罗斯男人们的口头禅──世界上就两件事,一件是工作,一件是女人。
中国男人们笑道──说得太露骨了……
打完开水转回身子,正巧撞见阿卡莎娜也来打水。我大方地直视她,她见我如此认真地看她,便说了句──泽拉斯切(你好)!
这句话在俄罗斯挂在所有人的口头上,毫不相识的人也相互问泽拉斯切。
我立即情绪涌动,脱口而出──捷乌什卡,奥琴克拉西瓦亚(姑娘,你非常漂亮)!
阿卡莎娜愣了一下,但随即两只美丽的大眼睛充电似的亮起来,放射着更美丽的异彩。
我兴奋地感到我的俄语流利得比俄罗斯人还俄罗斯人。
阿卡莎娜明显地激动了,她略有点羞涩却无比欢快地说──斯巴西巴(谢谢)!
我心满意足,认为这件事到此就算圆满结束。然而我没想到,阿卡莎娜竟来了热情。她不光是谢谢我就拉倒,而是又继续嘀里嘟噜地说了一大串,并期待我的回答。我蒙头转向,因为听不懂一个字。阿卡莎娜歪着头看了我一阵后,又用另一种表情嘀里嘟噜,我当然继续不懂。阿卡莎娜微微笑了,她很耐心地又用极缓慢地语速和我说了一通。我双手一摊,表示自己确实完蛋了。突地,阿卡莎娜响亮地大笑起来。并在笑声中嘟噜了一长串俄语。我猛然觉得自己似乎听懂了,她分明在笑我,你难道真的只会这么一句俄语吗?你怎么只会赞扬姑娘的俄语而不会别的呢?……
我胡乱地晃了一阵脑袋,便狼狈逃蹿。
我一直躲在车厢里不再露面。阿卡莎娜的优美身影还是在门前飘来闪去,可我不再感到美好,反而感到威胁。我实在是不敢也不愿见到她的面孔。我不知道再用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她那双蓝宝石的大眼睛,我甚至一想到她的身影就无地自容。但是,我发现阿卡莎娜对我倒认真了,她经过我的包厢门时,热烈地朝我这边望了好几眼。我照例缩着不动。
列车跑到五天五夜时,我突然感到车厢里静寂了。也许是第六感觉使我意识到阿卡莎娜下车了。我小心翼翼地走出包厢,装作若无其事地瞥了一眼隔壁。正碰上那两个面目可憎的小伙子的目光。他俩倒友好地对我一笑,又幽默地挤了一下眼睛,做了个似乎同情意味地动作,说──阿卡莎娜呢嘟(没了)!
我如释重负,我遗憾终生。